一開始,我其實想得很簡單。
既然我們在台灣有攝影棚、有燈光、有活動經驗,也真的做過很多場攝影活動,那麼只要把公司的資料整理好,寄給日本的攝影會公司或事務所,應該就有機會開始談合作。
現在回頭看,這個想法不能說錯。
只是太像站在自己這邊看事情了。
我當時人在日本。前半年主要是在適應生活、處理工作、讓自己先穩下來。等到生活比較進入軌道後,我才開始認真推動原本想做的事情:讓台灣和日本的攝影娛樂產業有更多交流。
這個目標其實很早就有。
大學時期,我因為 J-POP、動畫、漫畫、Cosplay 開始接觸日本文化。後來自己又一直在攝影娛樂產業工作,所以很自然會想,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日本,是不是可以把兩邊的資源接起來。
不是只停在「我喜歡日本文化」這種程度。
而是希望真的做出一個案子。
可以讓日本事務所看到台灣市場,也可以讓台灣參加者接觸到平常比較少有機會見到的日本模特兒、Coser 或創作者。
想法是這樣。
但真的開始做,就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問題背景:有能力,不代表對方會相信你
我第一次採取的方式很土法煉鋼。
找了幾家日本攝影會相關公司和事務所,整理好合作簡報,寄到業務信箱。
寄出後,我抓了兩個星期當觀察期。
日本商務信件通常不會拖太久。再加上對方如果看到外國公司提出合作,可能需要內部討論,所以我覺得兩個星期算合理。
結果是,沒有任何回覆。
不是被婉拒。
不是說時機不合。
而是完全沒有聲音。
那時候我很快就知道,這個做法大概行不通。
以前我會比較直覺地認為,只要內容準備完整,對方就會願意看。可是後來才發現,在跨國合作裡,資料完整只是基本。真正的問題是,對方根本不認識你。
對日本事務所來說,一間台灣公司突然寄信過來,說自己有攝影棚、有活動經驗、可以合作舉辦海外攝影會。
就算內容看起來不差,他們還是會有很多疑問。
這家公司是真的嗎?
台灣活動現場是什麼樣子?
參加者會不會守規矩?
合作後如果出問題,誰負責?
外國人來台工作的簽證、稅務、活動管理,這些真的處理得好嗎?
這些問題,簡報很難回答。
我當時遇到的第一個挫折,不是能力不足。
而是我沒有先處理「信任」這件事。
嘗試歷程:寄信沒用,那就去現場
收到零回覆之後,我沒有繼續寄更多信。
因為如果前三封、五封、十封都沒有反應,那問題通常不是數量不夠,而是方法本身不對。
所以我換了一個方式。
我開始去參加日本當地的攝影活動。
一開始只是觀察。
看他們怎麼報到、怎麼控場、怎麼安排時間、模特兒和參加者的距離怎麼拿捏、主辦單位怎麼處理現場狀況。
這些東西如果只看網頁介紹,其實看不出來。
真的站在現場,才會知道日本活動的節奏和台灣不太一樣。
後來參加幾次後,也慢慢有機會和主辦單位的人聊天。
有些是在活動現場,有些是在活動後的居酒屋。內容不一定一開始就很正式,很多時候只是從閒聊開始。
但也就是這些閒聊,讓我知道一件事:
日本事務所其實不是完全沒有想過台灣。
他們有興趣。
也知道台灣有市場。
只是一直沒有可靠的窗口,也不熟悉台灣攝影棚和活動文化,所以不敢貿然開始。
這個發現對我來說很重要。
因為這代表,我原本理解的問題錯了。
我以為我要做的是「讓對方產生興趣」。
但實際上,對方早就有興趣。
真正卡住的是,他們不知道能不能放心。
這兩件事差很多。
如果問題是沒有興趣,就要說服對方這件事有價值。
但如果問題是不放心,那你一直講價值沒有用。你要做的是降低對方的不安。
修正策略:先讓對方親眼看到
後來剛好有一個機會。
日本事務所到台灣進行寫真集取材,我就趁這個空檔,邀請他們到我們公司的攝影棚參觀。
這次我沒有只是拿簡報介紹。
而是讓他們實際看場地、看佈景、看燈光,也剛好讓他們觀察台灣攝影活動的現場流程。
我覺得這一步,比前面寄出去的簡報都重要。
因為很多事情用講的很難有說服力。
你說攝影棚專業,對方只能想像。
你說活動流程穩定,對方也只能聽你說。
但如果對方親眼看到棚內設備、現場動線、參加者互動方式,判斷就會變得比較具體。
回日本後沒多久,我們終於收到好消息。
合作進入報價階段。
只是,新的問題馬上出現。
日方提出的模特兒費用,對台灣市場來說很高。
如果再加上機票、住宿、人事成本、簽證辦理、稅務處理,整個成本算下來,其實不太漂亮。
更麻煩的是,日方希望活動規範以他們的方式為主。
但台灣攝影活動的文化比較自由,參加者也很在意 CP 值。如果價格提高,規則又變嚴,成團風險就會變大。
那時候我真的有想過,這案子是不是不要做了。
因為從短期來看,利潤不高,事情又麻煩。
而且如果報名狀況不好,或現場反應不好,反而會讓雙方都尷尬。
可是我後來還是選擇繼續推。
原因不是我突然變得很樂觀。
而是我覺得,這次如果能做起來,意義不只是這一場活動而已。
第一次合作,本來就很難一開始就拿到最好的條件。
但如果我們能把第一場做好,讓日方看到台灣市場真的可行,也看到我們公司有能力處理現場,那後面才有機會談更好的合作方式。
我後來用這個角度去說服社長。
這一場不一定賺很多。
但只要不虧損,就值得做。
因為它可以變成一個案例。
對公司來說,是新的合作模式。
對我自己來說,也是一次很難得的跨國商務開發經驗。
可驗證成果:滿員滿團,然後拿回一部分主導權
最後,活動順利舉辦。
而且是滿員滿團。
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。
不是因為「成功」兩個字很好聽,而是它證明前面的判斷不是空想。
即使價格比台灣一般攝影活動高,規定也比較嚴格,只要模特兒本身有吸引力,活動品質能維持,參加者仍然願意買單。
活動後收到的回饋也大致符合預期。
有人覺得價格確實偏高。
有人覺得規定比平常嚴格。
但多數人還是可以理解,畢竟日本和台灣對活動規範的想法不同。
對日方來說,第一次活動的結果也讓他們放心很多。
後來我們也和對方達成共識,未來每半年可以安排一到兩次類似的台日攝影交流活動。
但我覺得最關鍵的,不只是活動成團。
而是因為第一場成功,後續我們開始有更多討論空間。
例如台灣參加者很在意的幾項附加服務:
握手、手機合照、拍立得合照。
這些在台灣活動裡並不少見,但一開始不一定符合日方習慣。
如果一開始就硬談,對方未必會接受。
可是當他們看過我們的現場管理,也看過參加者反應後,事情就不一樣了。
後來,這些項目成功調整回比較接近台灣活動模式的做法。
也就是說,我們不是一開始就拿到主導權。
而是先把第一場做好,再用結果去換下一步的談判空間。
這件事讓我印象很深。
有些合作,不是靠一開始把條件談到最好。
而是先證明自己值得被信任。
這件事真正改變我的 3 個地方
如果只把這次經驗寫成「我成功辦了一場活動」,其實太薄了。
它真正對我有影響的地方,是後面這三個調整。
第一個調整:不要只從自己這邊看事情
以前我會想,我們公司有實績、有攝影棚、有專業能力,那對方應該會感興趣。
但後來發現,這些都只是我自己的理解。
對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:
你值不值得信任。
尤其是跨國合作,雙方沒有長期關係,也沒有共同市場經驗。
這時候對方不回信,不一定是不感興趣。
也可能只是他還找不到相信你的理由。
第二個調整:把「失敗」當成訊號,而不是結論
寄信沒有回覆,當然會失落。
但如果停在那裡,這件事就結束了。
後來我改成去現場,去看活動,去跟人聊天。
這些動作看起來比較慢,卻反而比寄信有效。
因為商務開發很多時候不是丟出一份完美資料,然後等對方點頭。
尤其在陌生市場裡,你要先出現在對方看得到的地方。
第三個調整:接受短期不漂亮的結果
第一次合作的成本結構,其實不是很理想。
如果只看當下利潤,真的很容易放棄。
但有些案子不能只看第一場。
第一場的價值,可能是讓對方看見你的執行能力。
可能是讓市場知道這件事做得起來。
也可能是讓下一次談判有基礎。
這不是要美化低利潤。
而是要分清楚,哪些成本只是消耗,哪些成本是在換未來的選擇權。
後來我怎麼看這件事
我不會說這是一段多偉大的故事。
它就是一個原本以為可以靠簡報推進,結果完全沒人回,後來只好換方法、跑現場、慢慢建立關係,最後才把事情做起來的過程。
中間有很多地方其實都不順。
寄信沒回。
報價太高。
市場不確定。
活動規範和台灣習慣不同。
社內也需要被說服。
但也因為這些不順,我才比較清楚知道,自己在工作上不能只靠熱情,也不能只靠自信。
要能看出問題卡在哪裡。
要能接受原本的方法不對。
要能把對方的不安一個一個拆掉。
也要能在短期條件不完美的時候,判斷它到底值不值得做。
這次活動後來能成功,當然有運氣。
也有公司過去累積的參加者基礎、攝影棚條件、現場執行能力,還有日方願意相信我們。
但對我自己來說,最大的收穫不是「我完成了一場跨國活動」。
而是我知道自己真的可以把一個一開始沒人理的想法,慢慢修正到能落地。
這件事讓我後來面對學習、工作,甚至轉換領域時,都比較不會只看第一次結果。
第一次沒回應,不代表沒機會。
第一次做不好,也不代表不適合。
很多事情只是方法還沒對,接觸的人還不對,或是你還沒找到真正卡住的地方。
我到現在還是覺得,這種能力很重要。
不是什麼漂亮的能力名稱。
就是遇到問題後,不要急著替自己找理由。
先看清楚,再修正。
修正後,再試一次。
很多事情,大概就是這樣慢慢做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