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是現在的我，大概會這樣回答：
攝影，是抓住當下的美好。
不論未來那一刻會變成永恆，還是慢慢消失。
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有點簡單。
但對我來說，這其實不是一開始就想明白的答案。
某個角度來看，攝影是我很多事情的起點。
是我接觸人像、活動、娛樂產業，甚至後來走進台日攝影交流的其中一個入口。
可是另一個角度來看，它也曾經是我熱情燒到殆盡的地方。
我不是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喜歡攝影。
也不是從小就拿著相機，到處拍花草、街景、家人，然後一路自然地走到現在。
真正回想起來，最早的起點反而有點意外。
那是在幼稚園快畢業的時候。
當時帶我們的班導很喜歡拍照。畢業季到了，老師常常拿著相機，想替班上的同學留下照片。那時候大家也都很喜歡和老師一起拍照，氣氛很熱鬧。
有一次，老師想找同學幫忙按快門。
試了幾個人之後，發現好像只有我每次都能把照片拍好。
不是歪掉。
不是人被切掉。
構圖也剛好還算可以。
現在想起來，那應該只是很單純的直覺。
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構圖，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。只是照著眼睛看到的畫面，把它拍下來而已。
但老師稱讚了我。
那個稱讚，在當時可能只是一句很普通的鼓勵。
可是對一個小孩來說，它其實會留在心裡。
我不會說那一刻就決定了我以後的人生。
沒有那麼戲劇化。
但如果要找一個最早的種子，大概就是那時候吧。
只是那顆種子，後來沉睡了很久。
從幼稚園之後，一直到高三以前，我幾乎沒有再拿起過相機。
不要說單眼相機，連以前俗稱的傻瓜相機，我也沒有真正碰過。
所以如果有人問我是怎麼進入人像攝影，甚至後來進到攝影娛樂圈的，我只能說，那真的不是什麼計畫好的事情。
比較像是一次很偶然的抽獎，把我推進了一個完全沒想過的世界。
那時候我在 Facebook 上追蹤了不少模特兒和網紅。
她們有些會代言手遊，有些會接品牌活動，也常常會辦留言抽獎。
我當初追蹤的理由其實很單純，就是想留言抽獎。
但那種抽獎活動通常粉絲很多。
每次留言時，我心裡也很清楚，自己大概只是分母。
直到有一次，一個機車品牌辦了抽獎。
獎品是一件紅色透氣 T 恤。
我被抽中了。
這件事本身不算多大。
但它後來帶出了一連串我完全沒預料到的事情。
因為那次中獎，我被邀請加入粉絲群。
也是在那個粉絲群裡，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有所謂的「團拍活動」。
也是在那裡，我認識了後來對我影響很深的貴人。
那時候他已經是擁有三間攝影棚的攝影公司老闆。
現在回頭看，那個粉絲群就是我人像攝影真正開始的地方。
一開始，我沒有想太多。
我只是覺得，人有好看的瞬間。
如果能把那個瞬間拍下來，然後分享給大家看，好像也不錯。
所以我開始摸索。
怎麼拍。
怎麼修。
怎麼看光。
怎麼讓人物在畫面裡更自然。
怎麼把那一瞬間的氛圍留下來。
那段時間其實很單純。
我沒有太多壓力，也沒有想過要做到什麼程度。
只是覺得，如果照片能比上一次好一點，那就夠了。
有時候拍到一張自己喜歡的照片，會反覆看很多次。
不是覺得自己很厲害，而是覺得，原來我也有機會把一個人拍得這麼好看。
那時候的攝影，對我來說比較像是一種發現。
發現光線。
發現人的表情。
也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喜歡這件事。
可是後來，事情慢慢變了。
我開始發現，如果照片拍得好，模特兒或網紅有可能會拿去發文。
有些甚至會被拿去當業配文的照片。
這件事對當時的我來說，刺激很大。
因為那代表自己的作品不只是自己看。
它可能會被更多人看見。
也可能讓自己在圈子裡被注意到。
對一個剛開始拍照、年紀又還在高三的人來說，這種成就感很直接。
甚至可以說，有點讓人上癮。
短短幾個月裡，我開始大量拍攝。
也瘋狂摸索後製和修圖。
那時候我很在意照片是不是夠好。
夠不夠乾淨。
膚色對不對。
光線漂不漂亮。
整體畫面有沒有到可以被使用的標準。
後來，我的照片真的開始出現在不同網紅和模特兒的貼文裡。
照理說，這應該是一件很值得開心的事。
畢竟我才剛起步不久。
而且那時候還只是高三生。
但事情沒有像我想像中那麼單純。
我開始不知不覺地把攝影當成工作在做。
每一次拍攝，我都希望自己能交出可以被看見、被使用的照片。
每一次修圖，我都想再更乾淨一點、更精緻一點、更符合大家喜歡的樣子。
我很努力。
也確實進步很快。
那段時間，我對拍攝、後製、光線的掌握都有明顯提升。
如果只看技術，那大概是我進步最快的一段時期。
可是代價也很明顯。
我開始失去原本單純拍照的感覺。
照片對我來說，不再只是我想留下的瞬間。
而是要符合模特兒喜好。
要符合粉絲喜好。
要符合社群平台上看起來會被按讚的樣子。
要符合某種「大家覺得好看」的標準。
到後來，我對攝影的想法幾乎只剩下這件事：
這張照片夠不夠被使用？
夠不夠被看見？
夠不夠符合大眾審美？
這不是攝影本身的錯。
但我那時候確實被這種標準推著走。
越拍越多，越修越多，也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拍什麼。
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大二。
那時候，我的精神狀態已經到了一個界線。
我不是單純覺得累。
而是開始覺得，只要想到那個圈子，想到拍攝、修圖、發文、比較、被使用或不被使用，就會有一種很深的疲憊感。
所以我做了一個很突然，但也很必要的決定。
我切斷了和那個圈子的連結。
不再和相關的人事物交流。
不再拍攝。
也不再讓自己繼續待在那個環境裡。
那時候的我沒有想得很漂亮。
不是什麼「我要重新整理人生」這種說法。
比較接近的是：
我需要先逃開。
因為如果再繼續待下去，我大概真的會把攝影這件事完全討厭掉。
所以我停了下來。
那段時間，我刻意讓自己和攝影保持距離。
也讓自己慢慢沉澱。
只是我當時也不知道，自己還會不會再回到攝影。
後來真正重新拿起相機，是大學畢業那一年。
那時候因緣際會，我接觸到了婚禮攝影。
也加入了一個知名的婚禮攝影團隊。
老實說，一開始我沒有很確定自己能不能重新適應。
畢竟我已經離開人像攝影一段時間。
而且婚禮攝影和原本的拍攝模式完全不同。
它不是棚內。
不是安排好燈光、表情、姿勢後慢慢拍。
它沒有辦法重來。
婚禮當天的每一個畫面，錯過就是錯過了。
新人進場。
父母的眼神。
朋友的笑聲。
敬酒時的混亂。
儀式中的安靜。
散場前的疲憊和滿足。
那些畫面不像人像攝影那樣被精心安排。
很多時候甚至有點雜亂。
但也因為這樣，它們很真實。
我在婚禮現場慢慢感受到，攝影不一定只是把一個人拍得漂亮。
它也可以是替一群人，把那一天的情緒留下來。
對新人來說，那可能是一生裡很重要的一天。
對家人來說，那可能是孩子進入另一個人生階段的時刻。
對朋友來說，那可能是多年後再回頭看，還會想起當天氣氛的一組畫面。
我以前很在意照片是不是夠好看。
但在婚禮攝影裡，我開始更在意照片有沒有把那個時刻留下來。
那種感覺很不一樣。
拍婚禮很累。
從早到晚，身體是真的會累。
有時候拍完回家，連說話都不太想說。
可是心裡是滿的。
因為我知道，那些照片不只是給人按讚。
也不只是為了讓誰拿去發文。
它可能會在很多年後，被某個家庭重新打開。
可能那時候有些關係已經改變了。
有些人也許不在身邊了。
有些記憶也變得模糊了。
但至少在照片裡，那一天是真的存在過。
那些笑容、眼淚、擁抱，也都是真的。
這件事慢慢修復了我對攝影的感覺。
我開始重新覺得，攝影是有意義的。
不是因為它可以換來多少曝光，也不是因為它能不能符合大眾喜好。
而是因為它真的可以把某些時間留下來。
在那之後，我透過婚禮攝影，記錄了許多新人、家庭、親友之間的美好時光。
也在這個過程裡，慢慢修復自己。
我不會說自己已經完全回到最一開始那種單純的狀態。
那大概也不可能。
經歷過一些事情之後，人看待攝影的方式本來就會改變。
以前我拍照，是想把人拍得漂亮。
後來我拍照，是想讓作品被看見。
再後來，我離開攝影，是因為我承受不了那種一直被標準推著走的感覺。
現在，我比較希望自己能拍下「當下真的存在過的東西」。
不論那份美好未來會不會持續。
不論那段關係會不會永遠停在同一個樣子。
也不論那些人多年後是不是還會像照片裡那樣站在一起。
至少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刻，那是真的。
所以如果現在有人問我，攝影對我來說究竟是什麼。
我大概還是會回答：
攝影，是抓住當下的美好。
不論未來是不朽，還是消逝。
而我現在還願意繼續拿起相機，大概也是因為，我終於不再只是為了讓照片被看見而拍。
我只是想把那些值得留下來的瞬間，好好留下來。